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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若留心,便不难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但凡是个景点,无论名山古刹,还是人造小镇,其纪念品商店里最显眼的位置,永远被一种小玩意儿占据着。那东西巴掌大小,印着当地的地标,背面贴一小块磁铁,往冰箱门上一拍,便能牢牢吸附。它有一个朴实无华的名字——冰箱贴。 你若问景区的人为何偏要卖这个,他们大抵会冲你笑笑,说些“留个纪念”之类的场面话。但依我看,这背后藏着的,是一整套关于人性的算计,一套精妙绝伦的生意经。 先说它的好处。这玩意儿成本极低,无非是些树脂、金属边角料,加上一点廉价的磁铁。可一旦印上“某某地留念”的字样,身价便翻了十倍不止。它轻,轻到可以忽略它的存在;它小,小到可以塞进行李箱的任何角落。你不必担心托运时会摔碎,也不必害怕塞背包里会变形。它几乎是按照“完美商品”的模子刻出来的——游客买着不心疼,商家卖着赚得欢。 但这只是浅层。真正让冰箱贴登堂入室、占据千家万户冰箱门的,是它那份恰到好处的存在感。 你想,一张照片拍回来,往手机里一存,多半就再也没翻出来看过。一件大件的纪念品,甭管是木雕还是瓷器,买回来往柜子里一放,久而久之也便忘了。唯有冰箱贴,它贴在冰箱门上。冰箱是什么地方?是家庭的核心地带,是一天要打开七八次的存在。早晨拿牛奶时瞥一眼,傍晚切菜时瞥一眼,深夜觅食时再瞥一眼。它就这么日复一日、不动声色地提醒你:喂,你也曾是个去过远方的人。 这是一种极聪明的设计。它不张扬,不碍事,却总能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,把你拽回某年夏天的某个傍晚,拽回那阵海风、那缕阳光里去。 再说另一层。倘若有朋友来家里做客,酒足饭饱之后,难免要在客厅沙发上闲聊。客厅的装修、墙上的挂画,那些都太刻意了,像是摆给人看的。可冰箱呢?它通常在厨房门口,或是餐厅一角,处于一种半公共半私密的暧昧地带。客人倒水时偶然经过,目光落在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上,多半会凑近了看看,然后问一句:“哟,您去过这儿啊?” 这便是谈话最好的开场白。比起“最近股票怎么样”或“孩子成绩如何”,聊旅行显然要愉快得多。于是你便可以从容地介绍,哪年是去的哪里,那地方有什么趣事。而这一切的由头,不过是一枚巴掌大的小铁片。它替你完成了自我介绍,又显得毫不刻意。 有人喜欢收集,冰箱贴便成了最好的集邮册。去一个地方买一个,往冰箱上一贴,像在地图上插一面小旗。久而久之,冰箱门便成了一张立体的世界地图,记录着这些年走过的路。那一点一点增加的满足感,只有收集的人自己明白。 这几年出门旅行,还发现一件事:人们的消费观念变了。从前出门总要带点什么贵重的东西回去,如今却越来越谨慎了。几千块的机票买了,几百块的门票掏了,到了最后,总要带点什么回去才觉得圆满。可钱包已经被掏得差不多了,这时候二三十块钱的冰箱贴便成了救星。它满足了你“总要买点什么”的心理需求,又不至于让你回去后悔。这是消费降级时代的完美产物——用最小的代价,买一份心理安慰。 景区的人也精明。他们发现这玩意儿简直是印钞机。无论是故宫的红墙绿瓦,还是海边的椰林树影,随便找个设计师画个图,往模具里一浇,便成了。它能把任何抽象的文化符号具象化,让游客心甘情愿掏钱。而且这东西不占地儿,一个柜台能摆几百个,卖完了再进,没什么库存压力。于是一来二去,冰箱贴便成了景区文创的标配。 但若往深了想,冰箱贴的热销,恐怕还折射出一点现代人的心态。 我们这个时代,人口流动得太快了。多数人背井离乡,在陌生的城市里租房、工作、生活。搬家是常事,家具可以扔,电器可以换,唯有冰箱,是无论搬到哪儿都得带着的。它像一根定海神针,在流动的生活里提供一点稳定感。把来自世界各地的冰箱贴贴在它上面,就像是在建造一座属于自己的、移动的纪念碑。 每一枚冰箱贴,都是一段记忆的坐标。你把它从远方带回来,贴在眼前,从此那些遥远的风景便和日常的柴米油盐混在一起。做饭时看见它,吃饭时看见它,洗碗时也看见它。它把远方折叠进日常,把诗意混入烟火。 所以你看,这小小的冰箱贴,卖的哪里是磁铁和塑料。它卖的是一种错觉,一种你曾拥有过那片风景的错觉;它卖的是一种仪式,一种把宏大世界微缩进方寸之间的仪式;它卖的是一种方便,一种用最小的代价完成“到此一游”的方便。 景区里人来人往,人们把一枚枚小铁片攥在手里,走向收银台。他们掏钱的时候,买的其实不是那玩意儿本身,而是一个可以反复重温的、关于远方的梦。 这买卖,实在是做得精明。 |